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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血色黎明》节选(作者:张惟)
发表日期:2013-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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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惟

  第三十章  登临江楼毛泽东题诗

  朱德率领红四军二、三纵队出击闽中胜利归来重占龙岩的捷报,传到闽西特委驻地上杭苏家坡,特委书记邓子恢听了兴奋莫名,当即派组织科长蔡协民去向正在永定合溪养病的毛泽东报告,同时对共青团特委书记曾志和特委妇委何正生说:“你们快去发动群众筹集慰问品,随我去龙岩慰劳红军。”

  曾志这位十八九岁的姑娘当过北伐军,上过井冈山,一向与主力红军一起行动,听说红军回师闽西,快活地搂着何正生又蹦又跳。何正生比她大四岁,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结业后参加南昌起义,红四军中有她的许多老熟人,所以她也高兴得很。她们通过岩、永、杭、汀、连、武各县团、妇组织,很快筹集了大批食品、草鞋、斗笠等慰问品,随特委书记邓子恢前往龙岩城。

  朱德仍把司令部设在民众教育馆旧地,他一身征尘,疲惫不堪。康克清叫他把军衣都脱下来浆洗,还催他去理发。

  朱德笑说:“我有一个多月没睡个好觉了,要先睡三天三夜。”话音未落,卫兵径直引一人进来,朱德抬头,见邓子恢一路风尘,飘然而至:“朱军长,不能让你睡。”

  朱德忙让坐:“子恢同志,三省大军压境,地方的同志受累了,毛委员他好吗?”

  邓子恢道:“他很好,只是常念着你和远征的部队。”康克清说:“邓书记,子珍、曾志两位姐姐呢?”

  邓子恢推开窗户:“你看,曾志、何正生带了青年团、妇女队送慰问品来了,把大院都摆满了。”

  康克清飞奔出去,搂住曾志说:“我可想死你和子珍了。”

  曾志指着何正生说:“子珍跟着毛委员在牛牯扑突围,亏了何正生同志的爱人江德贤是当地游击队长,掩护战斗立了大功。”

  康克清引她们进屋,朱德拉着她们的手,嘘寒问暖,问了她们的爱人蔡协民、江德贤,又问了谭震林、江华。他笑说:“你们是我军的女豪杰,受的苦比主力部队还多,我不敢接受你们的慰劳,倒是应该犒赏你们。”

  曾志说:“那就请军长晚上煮担担面给我们吃,多放辣椒。”

  何正生说:“我不敢吃辣椒。”

  朱德道:“对了,你是福州姑娘,郭化若的老乡,部队打到大田、永春,郭化若到处要找锅边糊吃。”

  何正生说:“军长,你的记性真好!”原来在南昌起义南下途中,何正生编入九军宣传队,朱德问过她的籍贯。

  康克清拉着曾志、何正生进入内屋去,朱德对邓子恢说:“你几个月前的一封信,引来四军二度入闽,现在亲自到此,大概又要给我派任务了。”

  邓子恢道:“不敢。你率主力走后,特委和上杭县委作出决定,集合全县武装攻打上杭城,由傅柏翠、谭震林、刘端生为正、副总指挥,李立民率东路各区赤卫队,傅柏翠率北路各区赤卫队,还有县独立团和红四军第四纵队也派十支队的两个大队援助,共约五千之众,号称八千人马围攻上杭城。”

  朱德笑说:“当年曹孟德二十万兵下江南,号称百万,你们学到了。”

  邓子恢道:“无奈上杭城三面环水,城墙牢固,号称‘铁上杭’,土著军阀卢新铭率二千之众凭险而守,围城十日不下,只得撤退。现在听说主力回师,大家很高兴,老傅、老谭和李立民都要我来搬兵请你去上杭。”

  朱德说:“那好,把闽西最后一个土皇帝卢新铭端掉。”

  九月十八日夜晚,一轮皓月挂中天,把清辉洒在汩汩流淌的汀江上。从龙岩、永定和上杭各区出发的农民和红四军四个纵队会合了,铁流在闽西大地涌动。还有地方赤卫队、运输队、担架队,共一万余人静悄悄向着上杭县城合围,继长汀长岭寨和龙岩之役后,四军入闽的第三次大的战斗行动开始了。

  二、三纵队越过城北四十华里的旧县,直逼汀江渡口。朱德率军部人员将跨越一座木桥时,看见斜刺里走来一群妇女担架队抢着挤上木桥,月光下望去,都是十七八岁的客家大脚女子。朱德停立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位二十挂零的女子,英姿飒爽,被她们推出来答话,她自称妇女部长傅才秀,她的腰后插着一把柴刀,神气地报告说:“旧县铁娘子军。你看,三朵金花都来了。”

  朱德诧异地问:“三朵金花?”

  傅才秀指着说:“这是邓家三姐妹,来金、凤金、六金。”

  旁边的警卫员小李看见她们每人腰后也插着一把柴刀,俏皮地说:“加上那把柴刀,准有八九斤呢!”

  朱德忍笑喝道:“小鬼,休得无礼!”他和蔼地对傅才秀说:“今夜人马很多,你要关照好这些妹子们。”

  傅才秀“嗯”了一声,领着姑娘们快步前进。邓六金才十七岁,心灵眼尖,她瞥见有几匹战马跟在后边,就悄声地问那位俏皮警卫员:“这位首长是谁?”

  “朱德军长!”

  邓六金猛一听,吓了一跳,她奔跳前去同来金、凤金说了,又告诉傅才秀。

  傅才秀瞪了她一眼:“这是军事秘密,不许传!”但她心里也高兴地打鼓:“今晚朱德来了,上杭城准攻下。”

  福建省防军第二混成旅旅长卢新铭,集结旅部和两团兵力二千

  余人,凭险据守上杭。地方农军声势浩大,已使他如困山孤虎,近闻“三省会剿”被粉碎,朱德回师闽西,他心惊胆战,急忙电告南京蒋介石:“血战月余,曾无休日。旋求援而援军不至,再战而饷弹两绝,循至战事陷于孤危,万恳迅令就近各友军驰援。”他哪知国民党内派系重重,此刻蒋介石出于对江西朱培德的猜忌,已将入闽的王均部调浙,朱德挥师攻击闽中获捷,迫使张贞师杨逢年旅缩回漳州,陈维远旅自行返粤,金汉鼎收兵回赣,他卢新铭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成了瓮中之鳖了。

  朱德跨马涉水过江,在北郊马蹄山设立指挥部,主持召集支队长以上干部会议,林彪、刘安恭、伍中豪、胡少海、罗荣桓、傅柏翠、谭震林诸将领重聚于朱德帐前,斗志高昂。朱德宣布一纵队进攻西门,将敌人吸引过去,而以二、三纵队主攻北门,四纵队配合赤卫队攻取东门,另在南岗和潭头洋组织赤卫队佯攻南门。他坚毅地说:“我军歼灭郭凤鸣、陈国辉之后,卢新铭是闽西最后一个土围子,为了巩固闽西根据地,我们坚决消灭卢新铭,攻下铁上杭!”

  林彪的一纵队,留在闽西分兵发动群众期间,经常和卢新铭的匪兵冲突,现在见主力集中打歼灭战,情绪很高,他命令二支队带迫击炮连进入前沿阵地,亲自指挥射击,一炮击中西门城楼,把探照灯打瞎了,接着排炮连射,农军齐声呐喊。卢新铭梦中惊醒,他急切里,慌忙冲出房门,下令二团主力增援西门。中共上杭县委早有布置,地下党员雷三明听见炮响,通知电厂工人切断电流,全城陷入黑暗。二团团长罗廷辉摸黑赶到西门,下令点燃火炮还击,可是导火线已被雷三明派林三妹子用盐水淋湿了。忽接报告,红军主力乘流而下,火烧

  南门,卢新铭带领亲兵,登上门楼,只见无数竹筏,划过汀江,机枪声震响,他下令集中火力射击,竹筏起火,用望远镜望去,原来竹筏上装的是草人,放有洋铁桶,邓六金和她的伙伴们帮忙点燃鞭炮,放进洋铁桶里噼啪作响,声音像机关枪扫射,方知中计。

  守北门的一团团长钟铭清连连告急,卢新铭不但不能增援,还下令抽调他的一个连援守东门。傅柏翠、罗瑞卿、曾省吾指挥进攻东门的红四军第四纵队,组织突击队在火力掩护下,背着棉花和煤油桶,冲到墙根下,将棉花泼了煤油,点火烧城门,火焰冲天。

  钟铭清扼守北门,他看到二、三纵队的战士,分成扇形梯队冲来,架起云梯攻城,判断这才是红军的主攻方向,一边指挥反击,一边派人向卢新铭求援,卢新铭大喊:“四门告警,老子无兵可调。”

  二、三纵队在伍中豪、刘安恭指挥下,突击部队攀登云梯上城楼,打开北门,大批红军战士蜂拥而进。钟铭清见状,仓促后退,却见西门的守军也如潮水般退下来。一纵队在完成炮击吸引敌主力任务之后,林彪、罗荣桓下令发起冲锋,萧克、王良、粟裕各率支队奋勇进击。钟铭清无路可走,又折返北门,遇到赖毅的二十四大队,以为是自己人,大喝道:“我是钟铭清团长,快给我回去堵住!”赖毅一把抓住他:“团长先生,你被俘了,我是红军。”

  曾省吾、李立民带着四纵队的一部分战士和上杭赤卫队员,奔去抓卢新铭,在指挥所扑了个空,只抓了卢新铭的小姨太。他们又追出来,只见卢新铭带了二十多名亲兵冲出南门,乘船而逃,曾省吾追到岸边,指挥调船追击,被卢新铭一枪击中,李立民忙扶着他,继续指挥红军和赤卫队射击,打落几名亲兵,卢新铭还是逃脱了。

  李立民俯身呼喊:“省吾,省吾!”曾省吾用手指了指心窝,微笑地闭上了双眼。李立民知道,这位秋收起义的战士,奉派到上杭帮助训练农军,他的意思是亲眼看见上杭农军配合红军攻克上杭城,死可瞑目了。

  朱德驰马进入上杭城,二纵参谋长郭化若向他报告:守城之敌全部被歼,俘团长钟铭清等军官四十多人,士兵一千余人,缴枪一千五百支,我军和赤卫队也伤亡二十余人。朱德奔往南门,驻马临江楼,四纵参谋长罗瑞卿匆匆跑来:“四纵大队长曾省吾牺牲了。”朱德闻言掷马鞭于地道:“纵然俘虏钟铭清鼠辈一千余,难偿我痛失曾省吾和二十三名红军战士、赤卫队员之哀痛。”说完,泪如雨下,三军战士肃然。

  朱德率前委人员住进临江楼,邓子恢、李立民立率闽西特委、上杭县委人员来见,朱德说:“子恢同志,城打下了,你们赶快成立县苏维埃。”

  李立民请朱德出席广场上举行的祝捷大会,朱德缓步而行,杭城万人空巷向他欢呼,在主席台上,他遇见傅才秀,问道:“你不是前日与我相遇的妇女部长吗?”

  傅才秀红了脸说:“正是。”

  “你的三朵金花呢?”

  傅才秀用手指了指,朱德望过去,只见旧县妇女队的队伍,正好靠近主席台前,邓六金和她的姐妹们对着朱德军长指指点点。朱德威严、和蔼的目光扫过去,认出了她们,高兴地挥挥手笑了,她们也望见了,笑了。

  朱德在会上发表演说,指出攻克上杭,使得以岩、永、杭为中心的闽西红色区域日趋巩固,并将采取波浪式的推进囊括连城、武平、漳平,连接长汀、瑞金,向东江和赣南地区发展。邓子恢代表特委宣告上杭县苏维埃政府成立,李立民为主席,傅柏翠为赤卫队总队长,敬懋修为党代表。其余有李任予为工人部长,傅才秀为妇女部长……

  朱德忙着休整、训练部队,把红四军的纵队由两个支队扩充为三个支队,红四军“八大”的筹备工作交给刘安恭。刘安恭撇开井冈山的传统,开会的时候,议程就争论了半天;刘安恭提出讨论军队党代表的权力问题,介绍了苏联红军的政委制,结果两天也没得出结论。代表们提出还是要请毛泽东回来指导,由朱德领衔各将领联名起草了《敦促毛泽东回红四军书》,派人星夜赶送去永定合溪。

  朱德对刘安恭说:“你从苏军带回来的经验,我觉得不很适合红四军的实际,我自上井冈山会师后,总感到毛泽东同志创造的套套很管用。”

  刘安恭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相信山沟沟里会出马列主义。”

  毛泽东在合溪接到大会的信,对闽西特委军委书记张鼎丞、永定县苏维埃主席阮山说:“我原想在这里继续养病,等候陈毅自上海党中央回来,现在朱德他们来信催了,就去上杭看看吧。”

  张鼎丞当即安排四纵队八支队党代表卢肇西、合溪区苏维埃主席赖连璋,带领武装护送毛泽东经袍山、蓝溪、芦丰、安乡前往上杭。

  毛泽东一路上看到攻克上杭后,各地群众纷纷端掉民团的炮楼,成立苏维埃和赤卫队、妇女会、儿童团的动人情景,心情振奋。临近汀江,他看到两岸盛开的黄灿灿的野菊,更是赞叹道:“这就是当年农民起义领袖黄巢咏菊花诗所说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啊!”

  卢肇西也是集美师范出身的青年知识分子,他兴致勃勃地说:“毛委员,这首诗我也记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现在我们去上杭,正好也是九月八,你也要留下首诗才好。”

  毛泽东笑道:“好,我若做得出来,就送给你,送给闽西的同志。”

  他们在南门登岸,朱德站立临江楼门前迎接,他凝视着毛泽东黄瘦的脸说:“毛委员,你身体还没大好啊!”

  毛泽东道:“打摆子未断根。军长,你这阵子独力支撑,连克三城,辛苦了。”

  康克清从里面奔出来,搂着贺子珍又说又笑还抹眼泪,抢着把贺子珍的行李提到楼上。

  朱德携着毛泽东的手缓步登楼:“老毛,大家盼着你早日回到四军啊!”

  毛泽东笑而未答。他站到二楼平台上,望着秋天的汀江说:“老朱,你这个住处选到了好地方,自井冈山入闽以来,这堪称第一景。”

  朱德道:“此为引发诗兴之地,可惜仲弘不在,不能与你唱和。”

  毛泽东眼色透出一丝忧念:“是呀,陈毅也该回来了。”

  林彪、伍中豪、胡少海、罗荣桓诸人一拥而进,喊道:“毛委员回来了吗?”

  毛泽东与他们久不见面,井冈山战友重逢特别亲热。伍中豪看见康克清手里洗着一块牛肉,就凑前说:“今天请我们喝牛肉汤呀!”

  康克清说:“这是我早晨上市特地买来给毛委员、子珍姐补身体的,你别想。”

  胡少海道:“小康,你请我不会蚀本,傅柏翠当了本城肃反委员会主任,打土豪分给我们两口猪,我斩八只蹄子送来。”

  伍中豪说:“好呀,傅柏翠挂名四纵,尽给你们四纵吃小灶。”

  朱德笑道:“别吵了,今天是重阳节,我给毛党代表接风,把军部伙食团的伙食尾子都拿出来请你们。”

  毛泽东说:“啊,重阳节?”

  门口忽见人头一闪,罗荣桓瞥见是军政治部宣传科的,喊道:“有事进来吧。”

  邱炽云同罗大准、邱梅林穿着崭新的军装,走进来问候毛泽东。毛泽东凝神望了望邱炽云,高兴地说:“蛟洋一别,你投笔从戎了?”

  邱炽云点头道:“这两位罗大准、邱梅林同志,也是我们文艺研究社的。”

  毛泽东说:“啊,你们这批知识分子都参加红军了,欢迎。”他回头向大家介绍说:“

  他们是上杭的作家、诗人,创办《虹痕》月刊,我在闽西特委机关住下来,见到他们送来的刊物,看过他们的文章。”

  罗荣桓道:“他们现在军政治部编战报,很能发挥作用。”

  毛泽东说:“小邱,你能给我找一些宣纸吗?”

  邱炽云道:“家父是前清秀才,回乡当中学校长,文房四宝俱全,我去拿一套来。”

  邓子恢、傅柏翠、蔡协民、谭震林和李立民等闽西特委、上杭县委负责人也刚到此,听后说道:“九九重阳,毛委员要题诗呀?”

  毛泽东说:“好,就以重阳为题——《采桑子•重阳》。”贺子珍扶他步出平台,毛泽东雄视汀水,见江面开阔,碧波涌流,岸边菊花盛开。环顾诸将自井冈山随征到此,打开闽西局面,又揽一方俊彦齐集,不禁回想一九二七年的重阳节,他正率工农革命军进军井冈山,途经宁冈古城;一九二八年的重阳节,井冈山已经建立起了革命根据地;今天又是重阳节,革命根据地从赣南扩大到了闽西。展望未来,忽有宇宙人生的大境界自心胸升起:

  人生易老天难老,

  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

  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

  寥廓江天万里霜。

  ★第三十一章陈毅携九月来信急行东江道

  临江楼紧靠着上杭城的水门,出水门步下台阶到达江边,岸旁长着一棵千年古榕,把绿荫伸向水面,从汀州到潮州、汕头南来北往的船老大们,都喜欢将木船拴在这片绿荫下憩息。毛泽东也常常走下来,他颀长的身躯坐在苍劲的树根上,和船老大们聊天,望着贺子珍、康克清在江畔抡动木棰捣衣,搅和着村姑们阵阵欢快的笑声。

  悠悠的江水,引动他悠悠的远思,他凝神端坐,半晌不动,好似一尊沉思的石雕。贺子珍浣衣中偶或瞥他一眼,唯有她心里清楚,润之是候着陈毅。

  比苦恋还执著,是对红军命运的苦恋。

  红四军在上杭城召开的“八大”仍然不能解决争论问题,毛泽东感到,四军在实践过程中的思想认识尚不成熟,而陈毅将要带回来的中央指示又是何种意见呢?

  红四军处在令人焦虑的历史关头,自己的命运是留下来,或是远去莫斯科?

  十月十三日,等来了福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谢景德出任驻红四军总联络员。他听说陈毅已经离开上海在返回途中,其余情况一无所知。

  毛泽东出席了前委和闽西特委联席会议,谢景德传达中央致福建省委转红四军前委的指示:鉴于国民党改组派汪精卫、陈公博由政治反蒋转而策动反蒋战争,张发奎九月十三日在鄂西宜昌通电将率部南下,与广西俞作柏部联合进攻广东,同广东拥蒋的陈济棠部开战。中央根据两广军阀混战的局势,指示红四军出击东江。谢景德还宣读了《中共福建省委给闽西特委、四军前委的信》,指出:“当此两广军阀战争爆发,广东西北江风云紧迫,东江防地较弱,同时东江丰顺、大埔、五华、兴宁、海陆丰等地广大工农群众起来作剧烈斗争时,省委同意中央对前委的指示,朱毛红军全部立即开到东江去。”

  朱德主持前委作出决定,一、二、三纵队向潮(州)梅(县)布置游击,留第四纵队在闽西坚持斗争。鉴于陈毅去中央未返,毛泽东久病尚不能行军,此次军中领导力量单薄,希望中央派广东省委的重要同志到军中指导。

  会后,朱德率军出发,毛泽东也在邓子恢、傅柏翠陪送下离开上杭城前往苏家坡。

  十月十九日,红四军向闽粤边境出击,一纵队从武平象洞越出,进占广东梅县之松源,击溃守敌陈维远旅;三纵队由武平城关取道岩前进逼广东蕉岭;二纵队从享有“小香港”之誉的汀江下游重镇永定峰市,进攻粤东边境之大埔县虎市。

  二纵队司令员刘安恭,亲自率大队自芦下坝涉水跃过汀江,登岸后发现守敌粤军已于虎市前面的山头设防,控制制高点,红军若不能冲上去,即将被逼至江边激流,遭致覆没。刘安恭迅速组织突击队,向山头发起冲锋。守军的火力很猛,红军被逼在山坳里,刘安恭见状,夺过战士的一挺机枪,亲自扫射掩护,他发挥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获名神枪手的神威,很准确地把密集的子弹像雨点—般倾泻到前沿,打得守军抬不起头来。红军战士从司令员的射击中受到鼓舞,个个奋勇当先,一声呐喊冲上山头,展开肉搏战,刘安恭忙率大队跟进,忽然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他的头部,参谋长郭化若急令人将他抬下去,送往永定县途中断了气,葬于仙师乡务田村。

  红军一鼓作气攻克虎市,但自井冈山下山以来,首次损失一员高级将领,使部队弥漫着悲壮气氛。

  朱德随前委机关抵武平象洞,闻此凶信大恸。他挥泪决定,将三个纵队集中松源,图取梅县。

  部队到达广东梅县松源,侦察员领了一位头戴白色遮阳帽身穿白纺绸衫的华侨商人,来到前委机关驻地要求面见朱德。当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把遮阳帽压得低低的,朱德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宽阔的嘴。

  “先生何来,有何见教于敝军?”

  那人沉默不语。

  侦察员说:“他说是从香港进来的。”

  “此话不假。”浓重而熟悉的四川腔,朱德尚在思索,他又说:“上海取道香港到此,特向贵军进言。”

  “啊,仲弘!”

  陈毅摘下遮阳帽,上前拥抱朱德:“离别三月,太想念你们了。”

  朱德这位汉子,竟然热泪盈眶:“你见到中央同志了,恩来好吗?”

  “很好,他要我问候你和润之。这次他签署了中央给四军的信,把二月来信都翻掉啦!”

  朱德说:“太好了,我们立刻召集前委同志传达。”

  随队的前委委员,只有林彪、伍中豪几个人。“刘安恭战死了,润之养病,傅柏翠、胡少海、谭震林留在闽西。”朱德扫了与会人员一眼,叹息地说。

  陈毅道:“我们先传达,然后寻到润之请他主持研究。”他望见众人有疑惑的眼神,就说:“在上海恩来同志请我吃辣椒,好辣。他说前委书记是中央任命的,不应是四军党代会选的,所以前委书记还是毛泽东,老朱现在这个代理书记是代他的,不是代我。”

  林彪、伍中豪忙问:“朱毛不用离开红四军了?”

  陈毅道:“李立三代表中央收回二月来信的意见,现在是执行这封九月来信。”

  朱德说:“这好了,朱毛,朱毛,朱不离毛。”

  中央军委书记周恩来在信中对红四军东江的行动作了明确指示:两广军阀混战爆发东江空虚时,红军可进至梅县、丰顺、五华、兴宁一带游击,集中东江各县赤卫队建立红军;如两广军阀混战呈相持局面而且蔓延及于全国,红军即可向潮汕方面游击,建立苏维埃政权,并向惠属方向逼近;如蒋介石军队失败,红军应位置于粤赣大道左右或其败退所经之路围缴其枪械;如军阀战争结束较快或蒋系军队得胜时,红军仍留粤、闽、赣边界一带游击,以发动群众。

  朱德颔首道:“中央高见,指挥若定,举措自如。”

  朱德闻知陈维远的一个团已占松口,乃与陈毅商量,率三个纵队从松源出发蕉岭,二十五日攻克梅县。但是梅县党组织未能和闽西特委一样随时注意和报告敌军情况,当前委与梅县县委召开会议准备成立东江革命委员会时,粤军调集三个团的兵力反扑梅县,红军仓促撤出。

  到了城外清点,损失了几十人,这时才获悉两广战争已告结束,蒋光鼐、蔡廷锴部已调至东江。梅县是四军参谋长朱云卿的老家,他父亲在街上开了家大店。秋风乍凉,战士衣单,朱云卿叫伙计抱出一大捆毛衣、绒裤送给红军,战士有来不及拿的,撒了满街。

  四军报仇心切,听说梅县只留郭思演部教导团守城,遂重返进攻梅县,以三纵为主攻,一纵迂回,二纵为预备队,围城激战七小时,一纵迂回未成,三纵孤军不克,伤亡近两百人,只得退下来,在转移途中,原先于上杭收编卢新铭的俘虏兵趁机跑了,全军减员一千余人。

  东江受挫,前委决定按中央九月来信精神,在局势变化的情况下,及时放弃了深入丰顺进攻东江腹地的计划,仍然开拔回闽、粤、赣边界一带游击。

  闽西革命根据地在红四军主力出击东江之际,采取了灵活的游击战术。江西周志群旅一个团自会昌筠门岭进占武平逼近上杭时,特委机关撤出县城,以四纵开赴上杭东南地区作战,防止和堵截周志群部由上杭窜入永定与闽南张贞部联成一气。在龙岩则发动地方武装不断袭击骚扰而使五十六师刘尚志旅不敢出城,继而命令四纵开赴汀南,打击卢新铭残部,开拓巩固汀江两岸赤色区域,所以上杭、龙岩两县县城虽被占,红军和赤卫队仍纵横于闽西广大农村,稳操主动。金汉鼎惊叹:“闽西有能人!”

  省委特派员谢景德赞扬闽西特委的指挥艺术,特委书记邓子恢笑说:“你忘了毛泽东在我苏家坡特委驻地的溶洞里执卷读书,他偶或轻轻点拨,我们战局的全盘棋子都活了。”

  谢景德说:“省委同志是有这个感觉,他被你们请来,闽西党组织的工作和战略战术,确是提到一个很高的水平。”

  邓子恢狡黠地说:“可不敢让他走了。”

  谢景德道:“你我都留不住他,就看陈毅这次带回中央的意见是什么了。”

  谢景德偕同闽西特委常委雷时标前往汀南特区巡视,路经南阳,这里是汀、杭、连边境的革命据点,张赤男遵特委之命,将汀、连、杭、武四个县的游击支队,编为闽西红军独立第五团。谢景德在龙田书院接见团长张赤男、南阳区委书记赖福开、区苏维埃主席黄金波、少共区委书记赖道明、少共区委儿童团部主任兼南阳儿童团团长陈丕显。

  雷时标问:“你们哪位是阿丕?”

  陈丕显站起说:“到!”

  雷时标道:“杨先生要我向你问好,他说南阳有一个好厉害的儿童团长。”

  谢景德笑说:“阿丕,你知道杨先生是谁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他就是中央委员、红四军党代表毛泽东。”

  “啊!”陈丕显睁大了眼睛:“我要去苏家坡看他。”

  谢景德很喜欢他的机灵劲,想培养他为省儿童团总部主任,就说:“阿丕,你跟我们去汀州,准能见到毛委员。”

  陈丕显高兴地说:“我去!”

  谢景德告诉张赤男,胡少海率领四纵队开往长汀游击,希望他率五团迂回河田、濯田配合作战。

  四纵队和红五团向着长汀开进途中,朱德率领红四军主力回师,由广东平远进入闽西,重占武平,攻取高梧,于上杭官庄强渡汀江,击败周志群旅,巩固了汀江两岸赤色区域。

  朱德率一、二、三纵队与胡少海率的四纵队在濯田附近会合,随后张赤男的红五团也赶来会师。长汀县委委员傅维玉,闻讯也跟随张赤男来见。

  朱德军长勒马,四纵司令员胡少海和政治部主任谭震林、参谋长罗瑞卿驰马过来,向他敬礼。

  朱德以讲武堂老军人标准的姿势还礼:“啊,少海同志,你们四纵兵强马壮。”

  胡少海说:“这期间又扩充了六百人。”

  陈毅高喊:“罗长子!”

  罗瑞卿把手一招,后面一骑跟着他来到陈毅面前,罗瑞卿说:“他是张赤男,闽西红五团团长,记得吗?”

  “格老子,我一到长汀就见到他,还向他打听你,不然,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傅维玉冲到他的面前说:“仲弘兄,听说你去上海见着周主任了。”

  陈毅道:“见着了,他关心你这黄埔一枝花,只可落我家,千万不可落到那边一家。”说着,他瞄了张赤男一眼:“我这红军团长的学生很不错嘛。”傅维玉笑望张赤男,张赤男竟脸红了。

  傅维玉打趣他:“你都久历沙场了,怎么也像当年的林彪一见女孩子就脸红。”

  后面林彪、伍中豪、罗荣桓纵马上来了,还有他们的参谋长萧克、郭化若。

  林彪说:“维玉同志,你背后又编排我林彪什么事?”

  傅维玉道:“我说当年你们东征归来,我去黄埔军校打听张赤男的消息,你正在洗头,我拍打你的脑袋,你竟然满面通红。”

  林彪嘿嘿地笑了。

  罗瑞卿听说刘安恭战死,神色黯然。这位老乡在他离开上海去寻找红军时,还同他见面、通信过。林彪虽然在“七大”跟他有争论,闻讯也一阵痛惜。

  林彪对胡少海、谭震林说:“你们四纵搞得很红火了!”

  伍中豪说:“我们在东江折了三分之一兵力。喂,张赤男,你的五团上升到四军来吧。”

  胡少海说:“何止五团,现在闽西到处暴动,到处成立红军。”

  “闽西是按照毛委员的打法,他住苏家坡,邓子恢、傅柏翠传出的指令,我说,喂,怎

  么都带有井冈山的印记,老毛的!”谭震林笑着解释。

  “他该回我们四军了!”林彪、伍中豪、罗荣桓和萧克、郭化若边走边说。

  扬起轻尘,策马汀州,朱德沉重的心情开朗了。虽然东江战役折去了二百多井冈精锐,跑掉了收编卢新铭部的一千多人,你看,现在四纵扩展到五个支队,红五团人马六百多,都是闽西赤卫军上升的骨干。“找到老毛,有法子!”

  红四军进入汀州城,卢新铭连夜逃往连城方向了。

  古城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噼噼啪啪,响到四军司令部来了。

  政治部主任陈毅迎出去,格老子,又是这个县委书记段奋夫,带着古城暴动队,一路锣鼓鞭炮报捷,好呀,把国民党长汀县长邱耀骊也击毙了。“喂,老朱,快奖给他们十五支日本造五响盖子枪,古城离汀州三十里,离瑞金二十里,我们可以在闽赣畅通无阻了。”

  省委特派员谢景德也赶到汀州了,还带了个十三四岁的细伢子阿丕;还介绍了阿丕的轶事:他的儿童团把毛泽东抓了。

  陈毅想朗朗大笑,呃,笑不出来,不是幽默的时候,老毛胸藏百万甲兵,创建红四军的统帅,那时他离开四军,走在苏家坡的古道上,身边只有一弱女子相随,给你细伢子阿丕抓了,乱弹琴。咳,我这陈毅!小超的辣椒真还不够辣。

  他喊道:“老朱,我去苏家坡了!”

  傅维玉喊道:“陈毅,我跟你去!”

  陈毅回头说:“我去负荆谢罪,请他出山,你去么子?”

  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溜轻尘。

  朱德追出来,无影无踪,他对谢景德说:“此去,我不放心,你是省委驻四军总联络员,敢烦你也走一趟。”

  他派了宋裕和随他去。

  宋裕和扬鞭,谢景德勒马缓缓而行。

  宋裕和焦急地望着他。

  谢景德说:“宋副官,慢慢走。我们是局外者,隔着靴子,要让他们炸一炸,我们才能见机而行,泼水灭火。”

  “哦……”

  ★ 第三十二章青梅煮酒苏家坡

  陈毅驰马。

  猛扬鞭。

  赤兔马的前蹄腾空,后腿矗立。陈毅一瞧,好险!下面是万丈峭壁。

  他勒马而转,从山崖弯曲的小道缓缓下去,绕了一圈又一圈,至少是一百圈,直旋下谷底一块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盆地。他往上仰望,天空遥远而高,四面的青山凌石压下来,恰到好处地被天钩抓住悬着。

  一片清静的土地。树木葱茏,流水淙淙,几栋瓦屋,二三十户人家。

  三个儿童团的红缨枪已经顶住他,押着他到三厅两落的“树槐堂”。老邓有交待,凡是找杨先生的人,都要先领来见他。虽然来人有马、有枪,老邓说白狗子有时也会假冒红军。

  老邓从前厅耳房出来,双手染满油墨,像投降似的举着。

  “你是邓子恢同志!”

  “啊,陈毅同志可回来啦!”

  两双大手紧握着,把油墨印到陈毅手上。

  “怎么,给我盖苏维埃大印?”

  “哈,对不起,刚刚印刷识字课本,老毛编的。”

  好,老毛找着了,一块石头落地。陈毅急促地说:“快,领我去看他!”

  “勿打紧,洗把手。”邓子恢慢郎中地说。他引陈毅进伙房,炊事员杨冬冬端出一盆水。陈毅洗了手,邓子恢端上一盅茶,茶一喝,陈毅喊肚饥,他走过去掀锅盖,里面一碗蒸蕃薯。陈毅拿了一个,边剥皮边说:“你给老毛吃这个?”

  邓子恢叹气道:“哪敢,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从龙岩捎的炼乳、肉罐,他都送去蛟洋红军医院,还要开除我的党籍。”

  “格老子,在井冈山天天吃南瓜汤,下面打土豪送来的肉,他也拿去大伙房,一百多号人每人分吃一丝丝。”

  邓子恢说毛泽东和贺子珍住在“树槐堂”院后侧屋的阁楼。他领着陈毅走出天井,想穿出后厅,陈毅站住了,他听到了多么熟悉的声音:

  “人,一撇一捺,像不像两条腿站着?这是人字,我是人,你是人,我们是平等的。地主也是人,他这人要剥削压迫贫苦农民,我们要推翻他代表的阶级。靠什么呢?靠手。大家看,这个是手字,拿锄头的手,劳动的手,也是拿枪的手,推翻旧世界的手。”

  陈毅蹑手蹑脚地走到隔着的木板墙前,从窗棂望去见里头坐着十三四个男女儿童。下面有一块黑板,毛泽东写出了苍劲有力的“人”、“手”几个字,刚好转过身来。

  “他瘦了……”陈毅喃喃自语。而且,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开创井冈山天宇的人,胸中带甲兵百万,他在这里对着十几个细伢子讲解人、手、口。格老子,全都是我陈毅干的好事。他负疚、心痛。可是,传来的声音却是那么潇洒、从容:“劳动的手,拿枪的手,推翻旧世界的手……”

  邓子恢已经跨进后厅,回头喊道:“陈毅同志,走呀!”

  毛泽东抬起头,他望见陈毅,四目相对,微微示意,对他们说:“你们先到我屋里坐一坐,这堂课还没讲完。”

  “手,劳动的手,拿枪的手,推翻旧世界的手……”他挥了一个大手势,把“界”字读成“盖”,拖音很长。邓子恢心里嘀咕着,农村小学,两个半人,还顶认真呢,你的学问好,这个“界”字就不符合标准注音,孩子们背后都笑你的湖南腔。他走上讲台,夺过他手中的粉笔,轻轻地说:“你去接待客人吧,我来讲完这堂课。”

  毛泽东陪着陈毅,从侧屋登上阁楼,喊声:“子珍,你看谁来了!”

  贺子珍在里边缝制婴孩衣服,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人来哟,你一门心思等的是陈毅。”

  女人心浅,两个男子汉还没有弯弓角力,她把底气都泄了。

  毛泽东笑笑。

  陈毅笑笑。

  贺子珍打开门,见是陈毅。她满脸通红,忙转身去收拾剪裁婴孩衣服的碎布。

  陈毅说:“别忙了,我瞧见了。恩来、小超在上海请我吃辣子,辣得很!你们可要请我吃红蛋。”

  房间里唯有一张靠背木椅,毛泽东端给陈毅,陈毅不坐,他硬把毛泽东扶过去坐下,自己站着说:“我是特地来负荆请罪的!”

  毛泽东说:“你陈毅言重了。龙岩‘七大’的事,有那封二月来信,刘安恭接掌四军军委,下面又吵嚷不休,你陈毅的折衷主义,也是那种情势下的必然产物。”

  陈毅道:“我佩服你的原则性,陈毅的折衷主义该打倒。老毛,这次立三当面表态,接受前委意见,收回二月来信。恩来主持起草中央给红军第四军前委的指示信,你看……”

  “党的一切权力集中于前委指导机关,这是正确的,绝不能动摇。不能机械地引用‘家长制’这个名词来削弱指导机关的权力,来作极端民主化的掩护,前委在前次党的争论问题即表示这个弱点,这是一个损失。毛泽东仍应为前委书记。前委下面不需要设立军委。目前红军的基本任务……”

  毛泽东跃起说:“够了,中央指示很明确,原则问题都说了。这也证明你陈毅汇报情况符合实际,君子之风坦荡荡。”

  陈毅道:“老毛,那你同意回四军了?”

  “回!”毛泽东手势一挥说。

  “润之!”贺子珍的泪水簌簌流淌。

  邓子恢探头进来:“晚上加点菜行吗,你不开除我党籍吧?”

  “好,炒辣椒!”毛泽东应声。

  “天哪,又是辣椒!”陈毅喊道。

  邓子恢说:“好,我弄去。”

  贺子珍追上去说:“邓书记,我下厨去做几样永新小菜。”

  邓子恢催他们去吃饭。他们步入伙房,毛泽东望见谢景德、宋裕和,惊愕地说:“你们来了?”谢景德向陈毅挤了挤眼,陈毅恍悟道:“哦,你是怕我们吵架啊!”

  毛泽东对谢景德说:“陈毅带回中央来信,把原则问题解决了,我们一同去汀州召开前委和省委联席会议研究吧。”

  贺子珍炒的秋茄子,放了很多辣椒,谢景德闻着气味直呛。宋裕和说:“跟着毛委员就两件事要紧,一是找辣椒,二是找报纸。”贺子珍把她和杨冬冬摸来的泥鳅煮汤端上来说:

  “小宋,你还记得吗?上次路过瑞金郊外,我们两人去邮局抢报纸,差点把命都送了。”

  陈毅道:“这一点,我和老毛有同好。不过,上海吃小超炒的是辣着心,这回吃小贺炒的是饱口福。”

  邓子恢从小店沽了一壶水酒,买了一包上杭梅子,搁到桌上说:“老陈来,我知道留不住毛泽东了,今晚权当饯行。我们要感谢毛泽东借给我们的这三个多月,把闽西的党组织、政权、扩军、土地分配和根据地建设,都理顺了,发展了,提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

  陈毅道:“老邓,你这感谢是骂我,骂得痛快!”

  谢景德说:“往事已过去了,今儿正好有杭梅水酒,我们畅怀一饮,青梅煮酒论英雄。”

  翌日,毛泽东要陈毅、宋裕和骑马先回去。他告别了苏家坡,和贺子珍步行,谢景德牵马走着陪他们,邓子恢和他们分手去龙岩。

  毛泽东绕行到蛟洋,昨夜他与贺子珍说好了,她怀孕不便,要把她留在蛟洋生孩子。毛泽东感到他与傅柏翠的友谊甚笃,可以付托。

  他们走到傅柏翠的庄园,庄园经过兵燹后还保存下来。傅柏翠闻声拱手出迎,毛泽东执其手笑说:“闽西奇人傅柏翠,留日归来把田园分给农民共耕,对国民党你说耕者有其田,共产党来了你说这是社会主义新农庄,乱世之中保此蛟洋一片乐土。”傅柏翠也笑道:“我在乡间小试耳,岂如湘江毛润之纵横天下之大志耶?”傅柏翠满口应承照应子珍。

  共青团特委书记曾志闻讯从附近赶来,她要求回红四军。毛泽东说:“你们是前委派到地方的干部,我目前无权自己做主变动,闽西工作也需要你。”贺子珍向曾志悄语,曾志嗤嗤地笑。毛泽东问道:“曾志,你们又嘀咕什么?”曾志说:“子珍想到我兼课的列宁师范学校去住,她还想学习。”毛泽东了解学校离此不远,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分别的时候,傅柏翠拉出一匹马送毛泽东,毛泽东不受,他要了几本书,连同行李放到谢景德的马背上,谢景德陪着他走,北四区区委书记傅希孟派了两名赤卫队员护送。到了连城朋口,遇到朱德派出一个警卫班来迎,毛泽东就叫赤卫队员回去了。

  毛泽东的心情舒畅,一路指点江山。他说:“四军三克龙岩,我闻父老有‘龙岩八骏’之说,足下名列其中耶?”

  谢景德道:“那是邓子恢上书陈独秀,未得答复,就自组奇山书社,号称‘八骏’,我当时在厦门集美师范,只是回乡时偶与他们有过从。”

  毛泽东问:“现时各人情况如何?”

  谢景德答道:“福建省委成立时,陈明是我们第一任的书记。子恢领导农民暴动创建闽西革命根据地,张双铭也成为龙岩县苏维埃主席,张觉觉参加北伐东征后,声明脱党去上海。曹菊如暴动前去了南洋,他来信想回来参加苏维埃运动。

  苏庆云在厦门办报坚持地下斗争,章独奇、林仙亭还是革命民主主义立场,落拓不羁,生性浪漫,过着教书生活。”

  毛泽东说:“在革命运动或说人生中,各个阶段发生变化,有人前进,有人彷徨,有人转向,这是合符规律的。”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毛泽东抵达汀州。暮色中,朱德站在司令部门口迎候。

  “老毛!”

  “老朱!”

  两人急步向前,紧紧拥抱。这是井冈山握手后更为热烈的拥抱。

  “中央来信了,你是对的。以前的意见我收回。”朱德坚定地说。                                        ●马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