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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历史
来源:李迎春     发表日期:2013-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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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历史

                                        ·李迎春

  国道从集镇中间穿过,形成马鞍形的线路。车辆不管从哪个方向来,总是先上坡后下坡,看见盆地中的村庄,房屋密密地靠在一起,稻田被分割成好几大片,还没看清它的模样,又开始上坡,呼地一声将安静的村庄抛在身后。这样的地方在闽西并不罕见,却难得有它那么名声在外。

  它叫才溪,位于闽西上杭,是当年中央苏区第一模范区,也是中国老区的一面旗帜。我不知道80年前的它是什么模样,只感觉一片红色的海洋。红军、红旗、红色政权,红色基调下的古老村庄似乎一夜之间变了颜色。“风车车米出砻糠,我家郎君上前方。前方工作需努力,家中事务我会当。”红色山歌响彻乡村,在新建的列宁台上一批批带着泥土清香的青年走上战场,去完成保卫家园的神圣使命。如今,我站立在这片满是新居的小城镇,早已不见当年的模样,只有光荣亭和列宁台,日复一日地向我们诉说着什么。

   1997年,才溪镇的宣传干事见到张曲姑时,她已经83岁了。1929年才溪建立苏维埃政权后,年仅15岁的张曲姑嫁给了才溪镇大贵村大地自然村的汀州佬张山。结婚刚五天,张山的哥哥潮州佬回家动员参加红军,于是他恋恋不舍地别离张曲姑,走上炮声隆隆的战场。从此,她再见没见过张山,甚至连心中的企盼也在19341月被无情地折断——张山牺牲在了战场。而在这前后,张山的其余四个兄弟也陆续将热血洒在疆场。张曲姑面对空荡荡的房屋,独自一人抱养了一个孩子,将他抚养成人。

  在才溪,有一个人被反复提起。他叫林祖光,暴动前是绿林头子;暴动后是才溪区赤卫队队长。在传统的教材里,他是一个土匪,而且还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贪腐分子。才溪暴动成功后,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他匪气不改,屡次将打土豪所得的钱财私分,而且奸淫地主妻妾。根据才溪区苏维埃法令,19302月他被执行死刑。林祖光成为苏维埃政权里第一个因贪腐而被枪决的反面典型。前几天,我和才溪的老同志谈到此事,他们说:“林祖光,林祖光是什么呀,我们打个比方,他就是井冈山的王佐和袁文才!”“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林祖光原来是个绿林头目,他积极参加革命,才溪暴动他是立了功的,听上一辈老人说,没有他暴动难成功。”“可他被苏维埃政府枪毙了啊?”“是啊,这就是他与王佐、袁文才不同的地方。可是,你知道吗,林祖光最后还差点评上了烈士。”有这回事吗?为什么这样?我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们,他们肯定地点了点头,还详细对我讲述了评定的经过。对和错本身就是相对的,革命和反革命之间也只是一条线。习惯了非错即对的我们,还是以几十年如一日的态度地去评判红色往事,只是历史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一位作家,在庄严的毛泽东才溪乡调查纪念馆里,对我们讲起学生时代听老红军作报告的经历。那位战功赫的老红军对着一群热血青年说,战场上敌我双方往往十分激烈,在某次战斗中,他和战友们一道向敌人发起进攻,到达敌人附近时,他本能地感觉到敌人的机枪将要打过来了,于是他猛地往地上一趴,一串子弹果然从前方呼啸而来,从他上方飞过,后排的战友“扑扑”地被打中倒下。他说,好险啊,差一点自己就没命了。这时,台下听的同学轰然大笑,都笑老红军怕死。这位老红军是才溪“九军十八师”中的一员,如今他的一生浓缩成简短有力的文字介绍给前来参观的人们。

  无独有偶,我和朋友去采访一位老人。老人90岁了,他的哥哥是才溪的老红军,哥哥当红军那年他10岁。90岁的他耳聪目明,在那个让人困倦的中午,炎夏的太阳像火一样烤着大地,他丝毫没有受影响,精神抖擞,声音洪亮,还用普通话跟我们交谈。他详细给我们介绍了当年哥哥当红军的情景,解放后第一次回家的历程,他陪哥哥去战友家,随哥哥去部队等。我们在老人的叙述中,逐渐还原了一位革命老前辈的形象,丰满而有力度。在准备向老人告辞的时候,老人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露出像孩子一样的表情:“我哥哥比较怕死,我比他勇敢。”我愣了一下,怕自己听错,赶紧问他:“什么?您说什么?”老人怀着同样的表情重复了一遍,言语里好像有一丝兴奋,也许他还在沉浸在往事里,把自己也装进去了。听完他的话,我一下笑了,笑得十分开心:“老人家,您如果在战场上那么勇敢,可能早就牺牲了,不然就是比您哥哥还厉害的将军呢。”老人听了,不接话,依旧像孩子一般地笑着,有一丝得意。

  在才溪镇,宣传委员告诉我,有一位老红军叫林攀阶,九十多岁了,儿孙满堂,过得十分幸福。有一次,林老特地写了一封信,交给他和镇党委书记,要他们到家里一趟。他们到林老家后,林老说:“我已经很老了,估计来日不多。恐怕我过世后,很多历史就没人知道了,所以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要记下来。”那天,林老跟他们讲了很多革命经历,可惜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表述不清楚或者翻来覆去地讲。讲完以后不久,林老就去世了。才溪最后一位老红军走了,那个火红的年代只能留存于故纸堆中,成为永远的文字叙述。

  在才溪革命故事座谈会上,有人提出要将故事升华,用一些有教育意义的话来激励后人。我说,才溪的故事是写不完的一本书,只要是有简单判断能力的人,就能感受到它的力量,我们不需要引导,只要老老实实写下来,交给读者,交给我们的后人就行了。我们用文字的方式,告诉未来,曾经有这样一个乡,这样一段历史,值得我们去铭记,去还原它的真实,为了不再喧闹的日子,安宁的岁月。

  历史原本就在那里,我们只是历史的记录者。有了那些看似并不崇高的故事,历史才更有人情味,才显得更加真实而可信。